媽媽聲

樂陽其中一顆下門牙已經鬆動很久了，有空沒空他就會去搖動那顆牙，然後一直問我牙甚麼時候會掉下來。
 
他很期待掉牙，不外是學校裡已經有不少同學開始換牙，對他來說是件大事；當然也因為期待牙仙子來訪。老公比較實事求是，問我沒事幹嘛跟小孩提起牙仙子這類不實際的東西，我說老公你別傻了，小孩現在被同儕影響才大呢，根本無須從父母者裡得到任何資訊，早在我跟他提起牙仙子前，他便已經聽過這傳說了。
 

星期六，出席老公姪女的九歲慶生會。我很累，想到要犧牲週末去應酬，很不願意。對於丹麥人的慶生會，我總是有點抗拒。這麼多年了，我還是不太會打破丹麥人那種禮貌的冷淡。幾年前，我坐不下去時都還可以以小小孩做藉口，或要推小孩出去散步午睡，或躲在書房餵奶半天不出去，勉強可以消磨時間。可是小孩漸漸長大了，自己會去找堂哥堂姊堂弟的玩具玩，也不需要媽媽了，於是每次在生日會上，我總是落單。
可是畢竟是老公的家人，還是要去的。老公和他哥哥平時極少見面，也就趁生日會或聖誕等特別時節相聚。抵步後，和所有客人問好，坐下來午餐。大家和大家說話，小孩統統坐一桌，連本來安排要和我坐在一起的樂熙都堅持要和哥哥一起。吃了午餐隨著又唱生日歌吃蛋糕，小孩開始自己找樂子去，我和婆婆聊了幾句，接著她轉身和別人說話，我坐著，很想掏出手機來，卻又覺得有點不禮貌。一會，樂陽跑過來問我有沒有帶他的任天堂遊戲機出來，我說沒有。他又跟我要我的iPod Touch，也沒帶出來。他很失望，再問：「媽媽你的電話可以借我嗎？」我的手機上並沒有很多遊戲，還是給了他。我跟著他走到偏廳，看到幾個小孩一字排開，坐在沙發上，玩手機、玩iPad。樂陽捧著我的手機在一旁，邊玩邊看身旁的堂哥的手機屏幕，我知道他只是想和堂兄弟姊妹們一起玩。樂熙看見我，走過來要抱，我們站在窗口看外面花園。剛下過雨，草地一片潮濕，樂熙說：「媽媽我要出去，我們出去找蝸牛。」我點頭，替他穿上鞋子外套，我們就到屋後的花園去了。
愛跑愛跳的小孩一到花園，首先很快樂地在彈跳床上跳了好一陣，然後踢球，接著就牽著我的手，很用心地在草叢中、樹上找蝸牛的蹤影。他真的很用心，在草地上找了很久找不到，便抬頭往樹上看，居然真的給他在樹枝上找到了一些，高舉著手嚷著要我拿。我抱他起來，他往樹上抓了蝸牛就放在旁邊的一顆大石頭上，任它們爬，接著再抬頭繼續尋找。後來他嚷了幾次，在上面媽媽，我不夠高，看不清楚，他說：「媽媽你去叫爸爸來。」

周末。啊周末，對一個職業媽媽來說，周末有時真是叫人有苦難言啊。
明明不用趕著上班，可是小孩偏偏不合作，一大早便要把大人從床上拉起來。早餐後精力充沛地就要開始玩兒，可憐兩個大人根本沒睡夠，還是得打起精神來伺候小孩。
本來我很堅持，規定電視電腦都得在午餐後才能開，但是早上精神不好的往往是我，所以多由老公起來帶小孩，讓我多睡個半到一小時，可是往往沒多久就聽見兩個小孩吵架，再過一陣就安靜了下來，隱約就聽見了電視的聲音。

樂陽入學已經一個月了，每天放學回來也不見忙，繼續遊戲人間。週間我自己下班後也累，於是也沒有特別督促他用功，但是到了週末，我忍不住會有點苦口婆心地勸他要開始用功了，並且儘量限制他玩電腦遊戲和看電視的時間。
這小孩玩慣了，也不一定就願意配合他媽媽我。教他認中文字，五分鐘後就開始不耐煩，我只好使出渾身解數，努力讓他覺得這是一場好玩的遊戲。老公老笑我，問我是不是想當虎媽。我雖沒有望子成龍，但是畢竟自己是在從小被設定要求的學習環境下長大的，自然而然地會對小孩設定一些要求了。
但是，一個月以後，我也逐漸放鬆了。

上週五，同事開慶生會，我也被邀請。當晚，把小孩餵飽後就將他們留給老公，我出門赴約。同事隔天滿廿三歲。廿三對我來說真是長遠的一段歷史了，可是還是興致勃勃地赴會，因為我的精神和身體都在飢渴著一個放鬆的時刻。
當晚的客人，除了幾個是同事的朋友，還有另外四位同事。我沒有參與晚餐，抵達同事家時她們剛吃飽，開始調酒精飲料喝。一個晚上下來，大家聊得很開心，我雖然幾乎滴酒不沾，圍繞著酒意漸濃的同事倒也是興致不減。她們勸酒，我搖頭笑說這可不行，我明早不知幾點會被小孩叫醒，若是此刻狂飲，明朝苦的只是自己。年輕的同事搖頭駭笑，問我發了甚麼神經居然敢要兩個小孩。我說我也常常這樣問自己呢，但是我沒說出口的是，這樣的狂歡時刻終究不能持續一輩子。總有一天酒會醒，人生走到下一個階段，總會有那一個階段的生活和使命。
說說笑笑，轉眼便是午夜十二時，客人走了大半，剩下來的我們唱了生日歌，她們就說要到城裡夜店繼續狂歡。我辭謝，覺得自己偷到了一個晚上的輕鬆，再也不能要求更多了。於是在秋夜的冷風中，揮手和在街上唱歌的半醉的同事們說再見。

隨著樂陽入學後不久，樂熙也從托兒班生上了幼稚園班。
在丹麥上幼稚園，其實也一樣就是繼續玩。但是除了玩之外，也是小孩學習獨立的開始。托兒班小孩較少，老師多，因此每個小孩都比較能夠得到較周全的照顧。但是升上幼稚園後，一班18至20位小孩只由兩個老師負責，也就是說，小孩基本上要學會靠自己了；穿衣脫衣、穿鞋脫鞋、社交、和同學間的爭執、等等，都是學習的開始。
在我們的爭取之下，樂熙進入了樂陽之前的那班。我們之所以會努力爭取，是因為對老師有信心。在丹麥，幼稚園老師美其名老師，其實大部分時間做的是看顧小孩而非教育小孩的工作。但是如果幸運的話，的確能遇上有衝勁的老師，能讓小孩比較有系統地玩，並且能在玩樂中學習。我們覺得樂陽當初在幼稚園的老師都是有心人，因此當然非常希望弟弟也能被同樣的一批老師照顧。

終於，樂陽要入學了。
假期後的第一個星期一，把一早給他買好的書包和文具都整理好了。早餐後先把樂熙送到托兒所去，接著我們夫妻倆就帶著樂陽上學去了。
學校離家大約要十至十五分鐘的腳程。新生入學日，由家長陪伴上學，校園門外都是新生和一堆不斷拍照的父母。我們魚貫走入禮堂，校長致歡迎詞後，高年級的同學合唱歡迎新生們。隨著，校長依次喊著小孩的名字，讓小孩到講台旁集合，再由班主任把小孩們帶到班上去。父母則留下，聽校長交待一些重要事件。

放假的時候，和小孩朝夕相對，彷彿回到他們嬰兒期時，那些日夜陪在他們身邊寸步不離的日子。不同的是，現在的他們再也不是當年在我懷中依偎著我，或哭或安靜甜睡的小嬰兒了。他們會鬧、會坐不住、會大笑、會有條有理的和你進行對話甚至於辯論。長大了的孩子，已經不再如當年那般好哄好控制了。
帶大小孩比帶小嬰兒有更容易的地方，比如說能和他們對話了，因此即使是無理取鬧的時候也能和他們講道理。然而，在我享受著他們的成長和陪伴的同時，也經常為了他們的吵鬧或任性而感到煩躁。有一日，兄弟倆不曉得為甚麼一整天都在鬧，不能在一起玩，不斷地吵架。用餐時不好好吃，去玩時也一直抗議。我很氣，把他們訓了一頓之後對老公說：「這對我來說根本不是甚麼假期！」
說完，馬上就慚愧了起來。我知道我耐性不夠，很容易對小孩發脾氣。更慚愧的是，曾幾何時，我已經不習慣一整天毫無空隙地和小孩相處了？

一開始老公建議到南歐渡假村渡假時，我還有點猶豫不決。帶著兩個小孩去旅遊，說真的我不曉得自己有沒有那麼大的能耐。可是後來丹麥的夏天遲遲不來，我對那終日陰雨微寒的天氣著實厭倦，最後終於決定要出走一趟了。
老公負責和旅行社接洽，由他們建議適合舉家大小的旅遊配套，最後選擇了到西班牙加那利群島的大加那利島。帶著小孩，我們選擇了食宿三餐全包的配套，與其說是旅行，其實就和許許多多的北歐人一樣，坐飛機飛到國外的某個渡假村，一星期就在那裡吃喝玩樂無所事事。這樣的渡假方式和我們生小孩前習慣的到處走走看看的旅行方式完全不同，但是卻也期待相當。
於是，我們從陰雨陣陣的丹麥夏日，用五個小時的時間穿越雲層飛越千里，來到了這個西班牙小島的烈日陽光中。渡假公寓五臟俱全，整個度假村沿途都是棕櫚樹，還看見了熟悉的九重葛和木槿花，勾起了一點鄉愁。走過好幾個遊樂場，泳池畔都是人，或戲水或日光浴。我們每人手上套著一個手環，是作為到餐廳任吃的許可證，於是這樣一個無所事事的家起就這樣展開。

說真的，我不知道其他的媽媽是怎麼做到的。
許多丹麥的小孩，再幼稚園待了一整天後，父母下班來接回去，往往不是直接回家，因為小孩或要去上游泳課、體育課、跳舞、足球，或其他活動。周間不去的話，每周末父母也都會為他們安排活動，即使不去上甚麼課，也會帶小孩出門，去樹林遠足，去公園野餐，等等。
每次有人問我：你們家小孩平時有甚麼活動啊。我總是支支吾吾，嗯，哈，沒有甚麼啦，就在家玩，或看電視，偶爾去公園遊樂場玩，偶爾去動物園。嗯，哈，就這樣。不是不慚愧的。啊我真是個不積極的媽媽，沒有很認真地培養小孩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