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曉得是不是社會進步到一種程度了就會往後退,在丹麥,醫生在用藥方面相當保守,非到病情嚴重絕不開藥。若感冒發燒也預訂不到門診,只說多喝水多休息就是--「要讓身體自己抗病。」醫生說。自然抗病的結果是丹麥冬天特別多小孩患肺炎,也只有到了這程度醫生才願意開藥。
因此每次小孩生病,我都得想盡辦法說服醫生給他看診。然而樂陽還是有數次高燒四、五天醫生都不肯看診的經驗,一個平時停不下來的活躍小孩整個萎糜不振,媽媽是心痛又擔心。即使小孩連續數天高燒四十度,醫生只要確定不是肺炎,就不醫,真叫是無奈。所以樂陽自小開始有點感冒跡象我就給他吃保嬰丹,以免病情加重。可能從小吃慣了,樂陽很愛這苦苦的藥粉,一看到保嬰丹,就會馬上「咳,咳」假裝咳嗽幾聲,然後對我說:「媽媽,我生病了,我咳嗽,我要吃藥。」
在丹麥,我還有個非常奇怪的就醫經驗。某次樂陽上吐下瀉好幾天一直不好,去看醫生,聽診什麼都說沒事,至於是否感染病毒,則要檢驗大便才知道如何對症下藥。於是醫生給了幾個容器和驗證單讓我帶回家。
容器是鋁質的,打開蓋子裡面則是另外一個較小的玻璃瓶,瓶蓋連著一個小杓子。樂陽大便後,我便用小杓子把一小坨大便從尿片上挖起來放進玻璃瓶裡,把蓋子拴好,再把玻璃瓶放進去鋁質容器裡,蓋上蓋子。最後把容器連同驗證單一起放入一個已經印好醫院地址的大信封裡,封好,免付郵費,直接把信封帶到街上郵筒去投郵。
第一次把大便帶到街上去投郵時,感覺很怪:原來,丹麥的醫生是這樣讓病人把大便樣本寄出去的。原來,郵差不只派信,還要遞送大便。原來,紅通通的郵筒裡面隨時都可能躺着一坨大便。
郵寄大便的經歷其實有點彆扭。我從包裡拿出信封投郵時,感覺自己有點偷偷摸摸,怕路認人得這種醫院專用的信封而知道我在寄大便。寄完大便就很想洗手。把大便投寄以後,忍不住會回頭,想像滿肚子信件的郵筒裡靜靜躺著一坨大便,整個感覺,很超現實。
可是後來發現,小孩每次腸胃炎就醫,不論要採集多少糞便樣本,驗證單上只注明檢驗輪狀病毒(Rotavirus)。只要驗證非此病毒就當一般腸胃炎處理--即,讓身體自然抗病。所以超現實的不僅僅是郵寄大便,我愈發覺得其實基本上在丹麥生病就醫的經驗就很超現實--生病要求醫生看診;看了診要想辦法說服醫生醫治,而不是以「先讓身體自己抗病」把你打發回家。
難怪朋友說,在丹麥當媽媽要特別堅強才行,否則在小孩身體自然抗病毒成功之前,媽媽早死了千萬個細胞。
2010。五月。